还有一种灯,既非顶在头上的灯碗,也不是提在手里的灯笼,而是一根长长的灯槊,可以插在城头上,也可以竖执于手中,远远望去,好像武松打虎的哨棒,又像林冲对敌的长枪。
凑近了瞧,这款灯是用一整根约有碗口那么粗的大毛竹制成,削去枝叶,顶端破开,破成十六根或者二十根细条,细条与细条两两对接,压成一个中空的圆球,在圆球中央插一盏蜡烛,外用铁丝固定。在宋朝,这款灯被称为「灯槊」——槊是一种长柄的武器。
更有巧手匠人,能将灯槊顶端压成莲花状:仍将顶端破成许多根细条,仍然两两对接,将中段捆扎起来,固定好,下半部分压成圆球,上半部分掰成莲花瓣儿,圆球中插蜡烛,莲心处放灯盏。
这种款式的灯槊,叫做「莲花槊」,不适合随身携带(莲花里的灯盏容易侧翻),只能插在大门口或者城楼上。
我们不妨想像一下,北宋开封内外城的各个城门上,靠着女墙,一排排灯槊高耸入云,朵朵莲花盛开,照得夜空通明,既有节日喜庆气氛,又有威严肃杀之气,还是蛮酷的。
棘盆灯
脑袋上戴着灯碗,城墙上插着灯槊,热闹归热闹,谈不上盛大。宋朝最盛大的元宵花灯,叫做「棘盆灯」。
据《东京梦华录》以及《新编醉翁谈录》这两部文献记载,在北宋开封,从州桥沿着御街一直向北,直到皇宫的南门宣德门外,那里是灯展最集中的地方。
早在冬至刚刚到来的时候,开封府的官员就开始为元宵节的灯展做准备了。他们派人在宣德门外搭建舞台(以便让皇帝和臣民共同观看各路艺人的精彩表演),在御街两旁安放栏杆,在全城主要街道的十字路口划定场地(供灯展和表演之用),并出资协助全国各地的民间艺人进京排练(时称「行放」,意即彩排),让他们在灯展期间大显身手。
当然,开封府更要出钱采购花灯,包括灯球、灯槊、绢灯、镜灯、字灯、水灯、龙灯、凤灯、走马灯……还有很多巨型花灯无法搬运,只能就地扎造,故此开封府还要雇请高手匠人进京扎造这些巨型花灯。
开封府有钱,但仅靠官府出钱是不行的。为了装点京师,同时也为了装点自家的门面,开封城里的高官和富商同样为元宵灯展出资出力,在自家门口雇人扎造各种造型奇特的花灯。
如此这般准备两个月左右,元宵节终于来临了,开封成了灯的世界:女士们头上戴着灯,男仆们头上戴着灯,小孩子手里挑着灯,大家走上街头,去十字路口赏灯,去皇宫南门看灯。
▲(宋)李嵩《观灯图》,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。(图/时报出版提供)
在皇宫南门宣德门外有一条东西大街,俗称「潘楼街」,大街南侧有一条一眼望不到边的隔离带,隔离带中安放着全国最大的「棘盆灯」。
《东京梦华录》载:
自灯山至宣德门楼横大街,约百余丈,用棘刺围绕,谓之「棘盆」。内设两长竿,高数十丈,以缯彩结束,纸糊百戏人物,悬于竿上,风动宛若飞仙。内设乐棚,差衙前乐人作乐杂戏。
这条隔离带长达一百多丈,用带刺的树枝编成防护栏,防护栏内竖起两根几十丈高的巨竿,用彩色丝绸捆扎装饰,竿上悬挂着纸糊的神仙、佛像、戏曲人物,风一吹,神佛皆动,就和活的一样。这两根巨竿中间是戏台,开封府派艺人在此表演。
《新编醉翁谈录》载:
诸灯之最繁者,「棘盆灯」为上。是灯于上前为大乐坊,以棘为垣,所以节观者,谓之「棘盆」。山棚上,棘盆中,皆以木为仙佛、人物、车马之像,尽集名娼立山棚上。开封府奏衙前乐,送诸绝艺者在棘盆中,飞丸、走索、缘竿、击剑之类。
棘盆灯是最庞大、最复杂的花灯。确切说,该灯不是一盏,而是由无数盏灯组成的长龙,是让皇帝和臣民共同观赏的花灯与表演的集大成。
从宣德门到州桥是一段南北大街,俗称「御街」。御街两旁也各有一条一眼望不到边的隔离带,隔离带中架设灯山,高七丈,灯山上有走马灯、皮影灯、神仙灯、龙凤灯。灯山两旁又各有一尊菩萨灯,即文殊菩萨与普贤菩萨的塑像。
文殊骑狮子,普贤骑白象,两位菩萨身高数丈,眼放金光。
金光即是灯光,匠人将菩萨的头部镂空,中置巨灯,灯光从眼孔里射出来。另外这两位菩萨都竖起一只手掌,这只手掌的五根手指比一般人的大腿还要粗,从手指的指尖里分别喷出一股清水,好像五股瀑布一般倾泻而下。
▲(宋)马远《仙侣观瀑图》,现藏于台北国立故宫博物院。(图/时报出版提供)
菩萨的手指怎么会喷水呢?刚才说了,文殊、普贤两位菩萨的中间是一座灯山,灯山的山顶有一个庞大的水柜,这个水柜透过隐藏的竹管与菩萨的胳膊连接起来。
灯山后面还有一口水井,井口架着辘轳,开封府派几名兵丁在那儿绞动辘轳,打出井水,不停地运到灯山上面的水柜里,最后从菩萨的指尖里喷射出来。
元宵节的美食
《岁时广记》第十一卷记载:
京人以绿豆粉为蝌蚪羹。煮糯为丸,糖为臛,谓之「圆子」。盐豉、捻头,杂肉煮汤,谓之「盐豉汤」,皆上元节食也。……上元日有「蚕丝饭」,捣米为之,朱绿之,玄黄之,南人以为盘餐。……上元日食焦䭔,最盛且久。
由此可见,蝌蚪羹、圆子、盐豉汤、蚕丝饭、焦䭔,均为元宵节的节令食品。
「蝌蚪羹」是用绿豆粉做的,之所以名曰「蝌蚪」,是因为它的形状很像蝌蚪。
宋朝人发明了无数种象形食品,蝌蚪羹应该算是做法最简单的一种。有多简单?听我道来。
绿豆用水泡透,在石磨里磨成稀糊,端到锅边,舀到甑(古代蒸饭的炊具,状如瓦盆,底部有很多小孔)里,用手一压,绿豆糊从甑底的窟窿眼儿掉下去,啪嗒啪嗒掉入水锅,先沉底,再上浮,两滚煮熟,笊篱捞出,冲凉,控水,拌上卤汁,拌上青菜,就可以吃了。
甑底的窟窿眼儿是圆的,所以漏下去的那一小团一小团的面糊也是圆的;它们漏下去的时候势必受到一些阻力,藕断丝连,拖泥带水,所以每一小团面糊都拖着一条小尾巴。
圆脑袋,小尾巴,像不像小蝌蚪?当然像。所以宋朝人管这种食物叫蝌蚪羹。
「圆子」的做法在《岁时广记》中已有简介:「煮糯为丸,糖为臛。」糯米粉团成小圆球,用糖做馅,滚水煮熟。很明显,宋朝的圆子就是今天的汤圆。
宋朝的汤圆并不总是用糖做馅。据《武林旧事》第二卷〈元夕〉一节记载,南宋杭州元宵餐桌上的美食既有「乳糖圆子」,又有「澄沙团子」,前者是糖馅汤圆,后者是豆沙馅的汤圆。当然,豆沙馅也是要放糖的。
「盐豉汤」的做法在《岁时广记》中也有提到:「盐豉、捻头,杂肉煮汤,谓之盐豉汤。」「盐豉」即咸豆豉,「捻头」指的是油炸短面条,俗称「炸手指」,又叫「麻花头」,「杂肉」则是掺杂肉类的意思。
将咸豆豉、炸手指配上肉类一起炖煮,就成了盐豉汤。事实上,盐豉汤在古代中国源远流长,非常普及,它有很多种做法,换句话说,豆豉可以和很多种食材相配煮汤。
以豆豉为主料来煮汤的烹调方式目前在中国大陆已经绝迹,倒是在东邻日本和韩国发扬光大——盐豉汤曾经传入日、韩,后来分别发展成为味噌汤和大酱汤。
「蚕丝饭」实际上就是米粉,很细的米粉,状如今日之米线。不过这种米粉在加工之时用天然颜料染了色,有红、有绿、有黑、有黄,下锅煮出来,盛到盘子里,五彩缤纷,很喜庆。
「焦䭔」又名「油䭔」、「糖䭔」,其中「䭔」这个字的发音与「堆」同,糖䭔即是糖堆。说起糖堆,天津人会兴奋起来,因为天津人一向管山楂做成的糖葫芦叫糖堆。
宋朝倒是有山楂,不过宋朝人还没有学会把山楂加工成糖葫芦,他们只用山楂切片做糕,或者用糖腌起来做蜜饯。
在宋朝,糖䭔是用一半面粉、一半米粉,掺上砂糖,用手搓成的小圆球。它不同于汤圆,因为汤圆是空心的,有包馅;而糖䭔是实心的,糖和粉混在了一处。
搓成小圆球以后,再放到油锅里炸熟。从油锅里出来,它是脆的,「脆」在宋朝白话中等同于「焦」,故此人们又管糖䭔叫做焦䭔。
宋朝小贩卖焦䭔是很有意思的。据北宋吕原明《岁时杂记》:
凡卖䭔必鸣鼓,谓之「䭔鼓」。每以竹架子出青伞,缀装红梅缕金小灯球儿。竹架前后亦设灯笼,敲鼓应拍,团团转走,谓之「打旋罗」。列街巷处处有之。
小贩走街串巷叫卖焦䭔,一定是全副武装:背后背着竹架,腰间悬着皮鼓,竹架前面罩一把青伞,青伞下面挂几只灯笼。小贩一边走,一边击鼓,同时随着击鼓的节奏用另一只手转动伞柄,使青伞以及伞下的彩色小灯笼团团飞转,好像走马灯。
*本文摘录自《逛一回鲜活的宋朝民俗》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